Smile

上一篇文章裡烏鴉嘴,結果真的又「被離職」了一次。

前言

被通知「做到今天」的時候,我對這半年的工作已經無言到笑了出來。

是的,我又被資遣了,而且這一次連試用期都沒過,直接被丟掉。

這是我職涯至今最痛苦的一段時間。我不斷懷疑自己,試著找到與老闆溝通的頻率,試著改善與同事合作的方式,內心崩塌了無數次,直到最後一切徒勞無功,只剩下傷痕累累的自己。

怪公司

關於這間奇怪的公司,其實面試的時候我心中就亮起了許多紅燈。譬如老闆在最後一輪面試時,會考工程師商業策略思考,請你分析為什麼某間公司的營收下降。他的理由是:不想要員工只會解決問題,而是要主動發現問題,連工程師也不例外。

他跟你說這題沒有正確答案、請你自由思考,也很樂意跟你討論。但實際上,只有他的答案是對的。

『我覺得你不夠 senior,你連最簡單的分析都做不到,但你願意學嗎?我可以教你』

以當時的我來說,一方面迫於簽證壓力,一方面想著如果這個老闆真有兩把刷子,能學點東西也不錯,於是還是答應以較低的職等入職。

雖然在這之後還莫名其妙多插了一關:要先跟公司外聘的心理學教授聊天,聊你的原生家庭跟性格,然後才會發 offer。

但人真的不要不相信自己的第六感,這一切怪怪的細節,都在暗示這間公司有多垃圾。

你不健康你要先講

入職的第一個月,我開始摸索這間公司奇怪的一切。首先,工程師們都在倫敦辦公室,老闆卻在葡萄牙的家中遠端工作,每天早上與老闆的 stand up 都是一個小時起跳。沒有人在使用 calendar,所以什麼時候要開會沒人知道,常常臨時開會,開了很久沒有結論也不願意提前結束,十分不尊重大家的時間。

一個月後的某天,因為早上起來頭痛得十分不舒服,我向公司請了一天病假。我按照當時合約上的規定,在上班前用 Slack 通知了主管,在家休息一天後覺得好多了。

隔天早上到了公司,daily stand up 開了兩個小時、正要結束時,老闆話題一轉,問我身體還好嗎?隨後要我記得填寫「回到工作崗位」表格。我去問主管時,他也一臉疑惑,不懂為什麼要寫這個,但表示還是按照老闆的指示填寫。

接下來感冒就一直處於要好不好的狀態,偶爾流鼻水、鼻塞,終於在第一次請假的兩三個禮拜後爆發:鼻涕開始呈現黏稠的黃綠色,整個人昏沉無力,於是我再次向公司請假。

當天早上,我整個人如死屍般癱在床上,竟然接到老闆的 WhatsApp 通話。第一句就是:

『Vincent 你是不是很常生病?』

我整個腦袋當機,問他「什麼意思?」,他開始結巴並解釋:

『千萬不要誤會,我只是關心一下,因為你上個月也有請病假』

『你這麼年輕,不應該一直生病,你是不是有什麼隱疾沒有跟我們說?』

『不要誤解我不是說不能生病,我只是在關心你』

『因為你知道的,以後如果過試用期我們要幫你保健康保險,我是先確認這件事』

全身不適的我實在沒有力氣多說什麼,只能解釋這是之前感冒引發的鼻竇炎,需要兩個禮拜才會慢慢好,我會去跟 GP 拿抗生素。他講完他想講的之後就說:

『那你回來要記得填寫表格喔,掰掰』

我那時就理解,這個老闆已經無可救藥了,但為時已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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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的是不懂你們這些 Gen Z

在這之後,因為已經跟女友排好了西班牙的旅行,我提前兩週告知主管會請兩天假、連同週末出去旅行,主管也在線上批准了。

就在旅行前一週的某次 stand up,老闆先是發表了一輪與整個會議無關的性別歧視言論,接著在會議尾聲得知我的假期,就開始對著我發飆:

『你怎麼這麼臨時?你為什麼請假都不按照 policy?』

我心想:什麼 policy?但想著也許這間公司的習慣是要提前一個月、甚至兩個月講,於是還是先道歉,說很抱歉如此臨時。

『你不能這麼臨時,我們是一個 team,你不在的時候你的工作怎麼辦?我們要協調啊!』

『真不知道你們這些 Gen Z 在想什麼,我當年在銀行業工作第一年可是連假都不敢請』

『不、不要誤會,我不是說你不能請假,你當然可以請假,這是你的假,你這次可以去,下一次我就不會允許了』

旅行回來之後,雖然我根本不是 Gen Z,老闆卻開始用 Gen Z 這個詞調侃我,還不時問「你是不是又要請假?要先說喔」。

至於那份 holiday policy,直到兩個月後人資搞定公司 HR 系統的 migration,我才第一次看到。在那之前,這份 policy 一直躺在 private 的資料夾裡,我根本無從得知,卻莫名其妙背上了這一切罪名。

崩壞

在這些事件之後,我覺得自己已經被老闆排除在他的信任圈外,於是我做什麼都是錯的。

某個週末他突然在 Slack 上大發脾氣,叫大家去處理一些 pending 過久的 ticket,於是週一上班時我就優先處理這些 ticket,結果下午被唸說上週五交代的事情怎麼沒做,說我不會排事情的優先順序。

他會無視我在私訊或公開頻道上請他確認設計的留言(他自認很有設計能力,對前端的要求是 pixel 等級),因為要等他改到滿意我才能推上 production,這個過程通常要來回五六次、耗時一週以上。然後他在某次會議上問這個為什麼還沒上線,我拿出 Slack 訊息,證明我三番兩次、用各種語氣請他 review,他卻說『我請你來,是要你追著我完成東西,不是要我追著你看東西有沒有完成』。

某次網站上圖片顯示不出來,他私訊丟了一張截圖,暗示要我修。我知道這個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壞掉,但為了保險起見,還是請他檢查手機上是否有其他地方也有問題,好讓我更容易定位錯誤。結果他回了一句『不要把沒完成的東西丟上來』就不再理我。最後資深同事發現,只是他正好在沒有收訊的地方開了那個網頁。

說到同事,我跟資深同事之間也有許多摩擦。資深同事因為待得夠久,有著「我最了解這份 code」的錯覺,我的 PR 可以從 A 被要求改成 B、再改成 C,最後反被問為什麼不寫成 A。而主管雖說有兩把刷子,卻只敢對我跟另一位新同事 micromanage 到極點,而且無法承擔責任。這兩個老鳥跟老闆都有一個共通的特質:「我最懂,我最了解,只有我的答案是對的」。

在這個怎麼做都是錯的環境下,我不斷修正自己的工作方式。他們從不看 PR 或 ticket 的說明文字,我就把內容簡化寫進 Document;我把原本簡短的 stand up 改成落落長的報告,他們才終於知道我在做什麼並且開始指教;我開始逐日記錄自己的進度來應付 micromanage,讓他們隨時能檢查方向是不是照他們的意思前進,卻被說『還沒完成的東西沒有看的必要』。

同樣的標準他們可以不用、可以略過、可以下次再說,但我的 code、我的 feature 就必須一次做到完美,有一點點需要修改的地方就被拒絕 review、退回重寫;寫完要請他們 review 又得三催四請,動輒得咎。最後還會補上一句:『怎麼做這麼久?』

四個月過後的某天,老闆突然臨時召開一場叫做 performance review 的會議,對著我噴了整整兩個小時:

『你遠端到底有沒有在工作?』

『你是不是同時有兩份工作沒有說?』

此時同樣在會議上的主管,也一起落井下石,開始數落我不願意照他的計劃一步一步走、工作步調太慢等等。

會議結束後,我一個人呆呆地面對螢幕,身體因為剛剛不斷為自己辯解而微微發抖,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卑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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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苦

在最後的那段日子,某次我不小心打翻晚餐的餐盤,看著碎掉的盤子跟流滿地的醬汁,我愣了一下,想著我怎麼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好,就哭了出來。

在這間公司的五個月,幾乎每個上班日都是折磨,也讓我體認到被簽證綁著真的是最悲哀的事情。

我職涯中第一次體會到 Blue Monday,也第一次體認到什麼叫做身心靈都在抗拒上班。

原本想跟老闆要一份在職證明,讓我完成永居的申請,但他答應下週給我之後,就開始無視我的各種 Slack 訊息,彷彿公司裡根本沒有我這個人。

當主管在最後跟我說「你就做到今天吧」的時候,壓力全數釋放,我竟然笑了出來。雖然沒辦法申請永居、五年的努力付之一炬,最後還被各種無視跟羞辱,但我卻覺得很開心。

因為我覺得我真的盡力了。去年無預警被離職,拚了命找到新工作,卻是另一個悲劇的開端,彷彿在證明我跟這個地方不合,連申請永居前都要遇到爛人。

我努力過了,如果人生真的是這樣安排,我接受這個結果。

最後

離職後三個月,靠著身邊朋友的幫助,我順利找到了下一份工作,並預計在一段時間後上工。

女友查了很多有毒工作環境相關的資料,想幫我告發這間垃圾公司,但許多言語上的證據我當下都沒有留存,像是各種性別、國籍、人種的歧視言論,都只有當下在場的人聽到而已;而且老闆幾年前跟前員工有過法律糾紛,在會留下紀錄的地方的確非常小心,與律師評估後認為並不值得。

寫這篇文章,主要是想把這段時間的痛苦記錄下來。即使英國的工作環境相較台灣可能好一些,還是有機會遇到這麼極品的雇主,垃圾不分國家與人種。

如果你也在倫敦找工作,請避開某間做政府 agency 的公司,該公司縮寫跟只有電扇一樣,老闆 X 到不行,可以參閱 Glassdoor 上的評論。

相信自己的直覺,相信自己身體的反應,你的身體不會騙你。當你遇到這些垃圾跟有毒環境的時候,真的快逃!

一時逃不了的話,也請你相信自己,錯的不是你,保護好你自己。